一段深入部落
探索自我的旅程

全球新冠疫情肆虐之下,台灣疫情相對平靜,有一群人,利用這樣的機會,走訪花東縱谷的原住民部落,展開一趟多元文化的學習之旅。來自德國百年藥廠在台子公司百靈佳殷格翰的三百多名員工,10月中在總經理邱建誌的帶領下,以玉里的織羅部落為中心,深入這片以阿美族原住民文化為主軸的豐饒土地。四天的行程中,九條體驗路線帶領大家行腳瓦拉米步道、泛舟奇美水上絲路、跟著野生畫家優席夫學畫、到大農大富森林做瑜伽、吉拉卡樣部落廚房學做菜,再騎單車、訪部落,品嘗稻田餐桌上的原住民饗宴,探索織羅部落友善耕作背後動人的故事。

以「這人、這山、這片土地」為名的療育行旅結束後,三百多名員工變成三百多顆種子,從流著汗水、淋著雨水的行程中,體驗了花東縱谷這片土地,除了好山好水的美景之外,還有更多關於人文的豐富內涵。【延伸閱讀:療育之旅 擁抱多元文化

員工從流著汗水、淋著雨水的行程中,體驗花東縱谷這片土地。
員工從流著汗水、淋著雨水的行程中,體驗花東縱谷這片土地。

從認識到認同

每年秋天,花東縱谷的稻田裡,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織羅部落的大腳印。織羅部落稻田餐桌的創辦人黃偉峰,和他帶領的「米86」團隊,以友善耕作的稻田為場域,用阿美族的天然食材作料理,成功地創造了部落旅遊的奇蹟。

稻田餐桌的創辦人黃偉峰以友善耕作的稻田為場域。
稻田餐桌的創辦人黃偉峰以友善耕作的稻田為場域。

從稻田餐桌上的盛宴開始,黃偉峰引領訪客一步一步認識織羅的傳統作物「葛鬱金」、製作情人袋、彩繪米DIY,搭配部落小朋友的迎賓舞和對老人家的敬酒禮,讓每一個來訪的客人融入到織羅部落的文化裡。

稻田餐桌搭配部落小朋友的迎賓舞帶領客人認識部落。
稻田餐桌搭配部落小朋友的迎賓舞帶領客人認識部落。

百靈佳殷格翰與小農合作,放樣割稻企業標誌,帶來地方文化與企業活動結合的創新。
百靈佳殷格翰與小農合作,放樣割稻企業標誌,帶來地方文化與企業活動結合的創新。

「稻田餐桌就像一扇門,我們希望外來的客人通過這扇門,走進部落來,認識部落的文化。」綽號「阿ㄤ」的黃偉峰,是織羅部落地方創生的靈魂人物,也是部落裡有名的傻瓜(「阿ㄤ」在阿美族語就是「傻瓜」的意思)。他和一般東部的原住民一樣,國中畢業就離開家,到都市討生活,十年前才重回部落。

「阿ㄤ」一開始回到部落做社區營造的工作,幾經波折後和幾個好友組成「米86」團隊,做友善耕作,回歸食安,並且把織羅的傳統作物葛鬱金重新種回來,慢慢地形成特色,加上因為要配合齊柏林導演空拍而收割的大腳印稻田,讓織羅一炮而紅。

國際知名藝術家優席夫看見部落的需要,一起加入地方創生的陣容。
國際知名藝術家優席夫看見部落的需要,一起加入地方創生的陣容。

包括出身鄰村馬泰林的國際知名藝術家優席夫,也看見部落的需要,一起加入地方創生的陣容。優席夫在老家開的部落皇后咖啡館,用微藝廊為部落開一扇窗,透過優席夫一幅幅色彩鮮明、主題強烈的畫作,讓慕名而來的訪客可以看見原住民的藝術視野,也為部落創造了一些就業機會。【延伸閱讀:用稻田打開一扇門 部落族人找回自信

從回饋到互惠

部落旅行近年來紅透半邊天,從花東部落旅遊起家的瘋馬旅行社總經理李文瑞認為,從事部落旅遊的心態很重要,千萬不要抱著獵奇的心態去消費部落,只有打開心靈,學著欣賞、學著回饋,部落的特色文化才會挹注到心裡,豐富你的人生。

推廣部落旅遊將近20年的李文瑞,本身就是生長在玉里的平埔族。從小浸淫在阿美族、平埔族、布農族、客家人和閩南人環繞的多元文化裡,讓他很早就學會在不同文化間游刃有餘地轉換。他自許為「文化解碼人」,希望能夠扮演原住民部落與主流社會之間的橋梁。

瘋馬旅行社總經理李文瑞自詡「文化解碼人」,希望能夠扮演原住民部落與主流社會之間的...
瘋馬旅行社總經理李文瑞自詡「文化解碼人」,希望能夠扮演原住民部落與主流社會之間的...

他認為,一直以來,何明瑞多年來奔走於全台各地的原住民部落之間,拍攝紀錄片之餘,從不吝於把自己拍攝的素材分享給拍攝對象。他從這些經驗裡面看見了台灣多元文化的珍貴內涵,原住民的文化絕不止於表相的原住民歌舞和手工藝品,像織羅部落那樣,持續推動友善大地的耕種方式,就是源自於阿美族人對土地的情感和尊敬。

導演何明瑞多年來奔走於全台各地的原住民部落之間,拍攝紀錄片。
導演何明瑞多年來奔走於全台各地的原住民部落之間,拍攝紀錄片。

如果能從部落生產的有機米,感受到阿美族人對土地的愛,從稻田裡的大腳印,看到阿美族人腳踏實地的精神,這樣的部落之旅就會收穫更多。從這些心靈的收穫裡,「你會開始想,自己可以為他們做一些什麼?」何明瑞要用紀錄片,把自己看到的織羅稻田故事讓更多人看見。【延伸閱讀:部落之旅非獵奇 敞開心胸擁抱珍貴文化

從教育到食育

尋訪阿美族名廚、陶甕百合春天負責人陳耀忠,結果他不在廚房,而在屋前小椅子上烤蝸牛。輪圈改裝成的烤爐上,燒著兩根龍眼木,帶殼的蝸牛烤得香味四溢,他隨手剝幾支牧草心,調一點醬汁,一道媲美法國料理的「阿美族烤螺」就上桌了。

「原住民的生活與土地的粘著性相當高,每一種食物,從採集季節、取材時機到料理方法,無不反映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生活取得的經驗和知識。」陳耀忠說,離開這片土地,與文化分離,原住民料理也就不再有靈魂。

陶甕百合春天負責人陳耀忠認為,每一口食物,都蘊涵原住民的生活智慧和記憶。
陶甕百合春天負責人陳耀忠認為,每一口食物,都蘊涵原住民的生活智慧和記憶。

像一般人熟知的石板烤肉,就是拿原住民元素迎合商業需求而做出來的原住民料理。陳耀忠說,因為石板在排灣族的用途是蓋房子,拿來烤肉有點不倫不類。這反映了一般人不明就裡,對原住民文化不夠瞭解,只想消費的心態。陳耀忠覺得,品嘗原住民料理,不是只有吃而已,更要去體察食物所傳達的訊息,每一口食物,都蘊涵了原住民的生活智慧和記憶。

說到食物的記憶,吉拉卡樣部落廚房負責人林玉菁有著刻骨銘心的體會。林玉菁從小就很討厭自己的原住民身分,小時候帶便當,只要便當裡有野菜,寧願餓肚子也不願打開便當。長大後到都市工作,也因為無法面對自己的原民身分,每天都很不快樂。

吉拉卡樣部落廚房負責人林玉菁認為野菜湯最能代表阿美族的包容文化。
吉拉卡樣部落廚房負責人林玉菁認為野菜湯最能代表阿美族的包容文化。

有一次她回到部落,因為實在太餓了,不得已喝了一口奶奶煮的龍葵湯,一下子整個人醒了過來,記憶深處的野菜滋味原來是這麼美好,她開始纏著媽媽和部落裡的阿姨教她認識野菜,為了和長輩們溝通,也開始把母語一句一句學回來,就這樣,從野菜裡找回自己的文化認同。

林玉菁說,從學習野菜的過程裡,她重新認識了先民的智慧。一鍋野菜湯,裡面每一種野菜都有自己的味道,但卻能夠巧妙地融合在一起,這讓她體會到,阿美族是一個包容性很強的民族。

對都市裡的小朋友來說,教育是英數理化;對原住民小朋友來說,教育就是認識大自然裡各種動植物,學習在大自然裡永續生存。林玉菁說,食育是阿美族教育裡面很重要的一部份。【延伸閱讀:體察食物訊息 每一口都是生活智慧

從回鄉到回復

「廿年後,你希望部落長什麼樣子?」長期投入原民運動的阿美族紀錄片導演馬躍˙比吼,在結束立法院前四百天靜坐後,不斷問自己還能為部落做什麼?於是決心回到部落,從母語教育開始做起,催生南島魯瑪社。

魯瑪社創辦人馬耀˙比吼是國內知名原民運動者。
魯瑪社創辦人馬耀˙比吼是國內知名原民運動者。

去年四月創立的南島魯瑪社,是一個全部以阿美族語教學的母語共學園。創辦人馬耀˙比吼是國內知名原民運動者,他從長期投入原民運動經驗中發現,教育才是回歸多元認同的根本,於是回到家鄉,創立這所共學園。「魯瑪」是家的意思,馬躍說,家是每個人的根本,「只有讓我們的孩子清楚地知道我是誰?我來自哪裡?才能在台灣這個多元社會安身立命。」

老師巴奈說,三到五歲是孩子們學習語言、建立自我認同的關鍵期,魯瑪社的任務就是讓孩子自然而然,像呼吸一樣,在日常生活中用母語溝通。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魯瑪社在上課中完全用阿美族語溝通,吃點心時間,兩個年紀比較大的小朋友在交談中講出國語,巴奈立即用阿美族語糾正,讓他們知道這個情境在阿美族語中如何表達。

馬躍從一位原住民的影像工作者開始,選過立委、當過原民台台長、台南市府官員,長久為原民爭取權益的經驗讓他發現,最根本的問題還是在文化認同。馬躍說,他的父母那一代受的是日本教育,他這一代受的是中華民國教育,他的孩子受的是台灣人的教育,三個世代,教育隨著主流社會而變遷,弄到最後,連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誰。

為實現理想,他選擇從母語教學開始。馬躍說,弱勢族群的母語在主流教育壓迫下斷得很快,阿美族已在貶抑母語的環境下生存數十年,雖然政府從廿年前開始推行母語,但成效不彰,他認為只有從小朋友牙牙學語階段待在母語環境,才能將斷層文化認同接起來,「我們要用自己的方式,教育我們自己的孩子」,用母語把失去的文化一點一點找回來。

隨著幼兒園的小朋友不斷成長,馬躍正努力讓南島魯瑪社有個固定的上課基地(教室由族人借用),且為即將進入小學的學童向教育主管機關申請自學,希望將來可以一路培養更多母語嫻熟的部落年輕人。然而這一切,都需要更多社會熱心人士的支持。

魯瑪社是全阿美族語學校,任務就是讓孩子自然而然,像呼吸一樣,在日常生活中用母語溝通。

出身泰林部落的旅英藝術家優席夫,坦言自己花很長的時間,才在異文化中找回自己,希望下一代不要重蹈覆轍,他常以實際行動協助募款,從支持母語教學讓族人找回文化認同。在織羅部落以推廣友善耕作聞名的黃偉峰,則是身體力行,把自己的么兒送到魯瑪社學習,並且發動部落的「米86」團隊,從各方面給予魯瑪社支援。阿美族名廚陳耀忠,本身即是大港口部落Tamorak母語共學園的要角之一,他也提供很多大港口辦學的經驗,給初創的魯瑪社參考。

看到小朋友們可以自由地用族語跟老人家問安,米86執行長黃郁惠感動得幾乎落淚,「有好幾位老人家都跑來跟我說,他們好高興,我們的部落有救了!」原住民的母語復興之路,從大港口的Tamorak開始,四年後才走到第二個共學園魯瑪社,幾個關鍵推手都希望,這條路不必走得快,但要走得穩,這樣的母語復興才能真正在部落扎根,為文化傳承帶來契機。

文字採訪/朱家瑩
平面攝影/林澔一、葉信菉
影音團隊/陳函君、陳玫如、陳沛林
專題企畫/蔡佳安
網頁設計/陳韻如
專題監製/吳貞瑩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