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透故宮陶瓷器
廖寶秀在茗香間對話中國茶文化

採訪/錢欽青、袁世珮 撰文/袁世珮 攝影/陳立凱

熱氣冉升、茗香入鼻,抿一口茶,飲下幾千年文化。今人是這麼喝茶的,而古人,怎麼喝茶?

故宮博物院器物處前研究員廖寶秀,40多年來,結合飲茶喜好與陶瓷器研究,從古文、古畫、古器物、清宮舊帳冊中,建構起中國上下五千年茶器與茶事的系統化脈絡。她說:「在故宮上班,這份工作對我來說,非常幸福。」

在故宮的日子

廖寶秀要布置一個簡單的茶席,為了一支長短適中堪稱「可愛」的茶匙、為了一塊顏色夠好的茶布、為了多寶格裡高低錯落的擺設,簡直是拿出故宮「布展」的精神,那樣的美感,不在言喻,在最後呈現的結果。

廖寶秀在日本關西大學就是讀美學研究所,對於器之用、用之美,已練成本能。如今在兩岸都是茶文化權威的她謙說:「我只是在浩瀚的茶文化中,對茶器這一小部分略有研究而已。」

家裡就喝茶,她留學看到日本茶道,讀書時常去看陶藝陶瓷展,進故宮後也對這一領域特別有興趣,而古代茶器中正好以陶瓷占大宗。

從在故宮的第一個工作日文導覽做起,廖寶秀近40年來在整理、清點、研究時,「摸過」了兩萬多件館藏陶瓷器,「看到美的東西,真的是賞心悅目,心情非常好,可是我也非常緊張。」

「大家都懷著誠惶誠恐的心去對待,因為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幾千年的文化,我們還要再留傳下去。」廖寶秀形容地震時的心裡反應:「我昨天整理的那批東西,有沒有保存好、固定好?」

雖然中國骨董文物在國際拍場上迭創天價,廖寶秀卻說:「看多了就會以平常心來對待。大家說汝窯難得一見,但我們不曉得摸過幾十次了。」為了研究,自然要近拿細究,「為什麼我可以釐清乾隆洋彩的西洋技法,就是因為我們近距離看它,一般觀眾遠遠看,是發現不到那個光點。」這樣的接觸,帶來天時地利的研究優勢。

廖寶秀進故宮後,對茶器有更多的研究,也就更愛泡茶。記者陳立凱/攝影
廖寶秀是兩岸茶文化權威。記者陳立凱/攝影
廖寶秀對各式茶器很有研究。記者陳立凱/攝影

茶器追根究柢

研究也是不斷的解謎,尤其面對浩瀚的館藏。各種文史文獻資料是一定要看的,若器物本身帶有銘文說明它本身就是茶器的,如西安出土的「茶拓子」和「老尋家茶社瓶」、扶風法門寺地宮出土的「茶碾子」和「茶羅子」、「琉璃茶碗茶托」等等,這是最好不過的;不然還要看歷代繪畫、宮廷畫及墓室出土的壁畫,都是印證資料。

廖寶秀印象深刻的是2002年策展的「也可以清心-茶器‧茶事‧茶畫」展覽,她花了1年半研究準備,面對故宮龐大的藏品,那些陶瓷、玉器、青銅器、琺瑯器等,真的無從辨識何為茶器,而她,沒有依據是不會隨便訂名的。

廖寶秀舉例,有些清宮的品名因故迭失,如「茶碗」、「茶鍾」等名稱都只剩下一個「碗」字而已,但是什麼碗?飯碗?湯碗?膳碗?或茶碗?

因她在1991、1996年曾寫過「從考古出土飲器論唐代的茶文化」及「宋代喫茶法與茶器之研究」,面對唐宋較沒問題,但明清茶器就很難判斷。廖寶秀從「琺瑯、玻璃、宜興、磁胎陳設檔」這本清宮宮殿的陳設檔案帳冊(檔案所記載的器物整批儲存在乾清宮端凝殿內,後又整批被帶到台灣來),比對1924年溥儀出宮後,清室善後委員會清點文物時所作的帳冊「故宮物品點查報告」,將實物與檔案一一核對出來。

如此一來,有憑有據,不會因碗大就認定不是茶碗,確立了口徑12公分的是茶碗、口徑9到10公分的是茶鍾、口徑8.7到8.5的是茶杯,清清楚楚。「在故宮工作就是有這個好處,實物也在、帳冊也在。」廖寶秀說:「比對的工作當然很繁瑣,而且不能有錯。我去把這實物比對出來,讓大家有正確的標準去依循。」

唐代邢窑白瓷璧形足茶碗。圖/廖寶秀提供
南宋笠式尖足茶盞。圖/廖寶秀提供
對廖寶秀來說研究是不斷的解謎。記者陳立凱/攝影

茶與器都重要

有這種學院派的研究,也有開門請人喝茶的推廣,秦孝儀院長任內在故宮設置「三希堂古典茶座」,廖寶秀也參與了,「故宮對於帶動台灣的品茶文化,應該也有一點點的貢獻。」

她從小看著父親喝茶,用的是大茶壺,茶葉久泡釋出苦澀,小孩子難以欣賞,但上世紀80年代台灣流行茶藝館,大學剛畢業的廖寶秀躬逢其盛,常常去泡功夫茶,逐漸開展了興趣。

廖寶秀進故宮後,對茶器有更多的研究,也就更愛泡茶,白毫烏龍、白茶、或大陸的岩茶都是心頭好,「每種茶都有它的好處,掌握好水溫、時間、茶的份量,泡壺好茶其實不困難的。」她幾乎天天喝茶,至今收了十幾套茶壺、茶杯。

廖寶秀說,茶壺容易篡味,所以要有各式紫砂茶壺,她又喜歡研究什麼樣的茶壺適合泡什麼樣的茶、用什麼樣的茶杯最有茶香,於是一一去試茶碗、茶杯、撇口、歛口、敞口、釉厚、釉薄、胎薄、胎厚、如何貼合嘴唇等等。訪問這一天,她偶然見到了一只老杯,打著光細看杯內隱約的龍紋,喜愛到買了兩只。

「茶與器都非常重要。有好茶器沒好茶,茶味也就遜色很多。」廖寶秀笑說,家裡都會擺一席茶席,「不喝茶擺著也非常賞心悅目,就像一組陳設一樣,再插個花、放個小盆栽,這就是生活的藝術。」還可以像故宮一樣「換展」,偶爾隨季節、隨心情,改變擺設。

茶與器都非常重要。記者陳立凱/攝影
茶與器都非常重要。記者陳立凱/攝影

繼續上溯文化

廖寶秀如今在兩岸演說、開課、辦講座,發現茶不是「老東西」,年輕人一樣能欣賞,很多茶團體舉辦茶會,「那種氛圍、茶席之美影響年輕人學茶、愛茶、愛器。當他喜愛的時候,自然會理解茶的慢與講究,也會更想去理解文化藝術,學茶習茶,還可以學很多的美感、對器物的鑒賞。」

而在她自己,面對博大精深的中華茶文化,感歎:「可做的研究太多了,一輩子也做不完。」廖寶秀接下來想將茶文化的研究再回溯到遼朝、五代,那是目前還缺乏深入研究的領域,「雖然研究的路程滿辛苦的,但天天接觸有興趣的事物,不會感覺累的。」

對廖寶秀來說研究是不斷的解謎。記者陳立凱/攝影
對廖寶秀來說研究是不斷的解謎。記者陳立凱/攝影

歷代泡茶事典

茶人王介宏示範擊拂打茶。圖/廖寶秀提供
茶人王介宏示範擊拂打茶。圖/廖寶秀提供

煮茶:唐人把餅茶碾成茶末後,在茶鍑(茶釜,即茶鍋)中煮茶,以茶匙攪拌,再拿茶勺舀進茶碗。

煎茶:唐代,以有長柄及流嘴的茶鐺來煮茶,直接倒進茶碗。此法保留到宋代。

點茶:宋代是由茶瓶往茶碗注湯點啜,「滴注」的動作稱「點」。宋徽宗講「七點茶法」,一碗茶要點湯七次,擊拂打成乳白湯色。

鬥茶:宋人所謂的「茗戰」,比賽茶的優劣、茶的色香味新、點茶技術高低。為了讓乳花明顯、持久,宋代以黑釉茶碗為主,建盞胎厚可保茶溫,讓泡沫湯花持久不散。

餅茶與末茶:唐宋以餅茶為主,宋徽宗的「龍團鳳餅」名冠天下,另外還有草茶(即茶葉),兩者都要研碾成末。末茶就是茶末,後來日本抹茶道改為「抹」,廖寶秀認為,唐宋時期與茶相關文獻從無稱「末茶」為「抹茶」,因此若談及唐宋末茶,是不應使用「抹茶」這個字彙的,因為中文的「抹」是擦拭的意思,沒有粉末之意。

葉茶:朱元璋廢除製作工序繁複的餅茶,將貢茶改為葉茶,飲茶方式隨之改為泡茶,延續至今。唐宋所用的茶瓶、茶碗變成比較小的茶壺、茶鍾、茶杯,紫砂茶壺在明中期後變成文人間的新貴。為了看茶色,茶杯或茶甌以瑩白的白釉為貴。

茶人王介宏示範點茶。圖/廖寶秀提供
宋代點茶喫茶法程序簡圖。圖/廖寶秀提供
茶人王介宏示範點茶,可以打成乳白色。圖/廖寶秀提供
她幾乎天天喝茶,至今收了十幾套茶壺、茶杯。記者陳立凱/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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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錢欽青、袁世珮 撰文/袁世珮 攝影/陳立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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