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嚴的國寶大遷移史

護持文物躲戰火 一生故宮人

採訪/錢欽青、袁世珮 撰稿/袁世珮、攝影/陳立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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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件國寶靜陳於台北故宮展示台上,觀眾們近看遠觀,揣想著每一件文物的身世,西周的散氏盤、王羲之「快雪時晴帖」如何在穿越千百年時間軸後,再跨過大半個中國的空間象限,從北京紫禁城來到台北外雙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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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場國寶大遷移,驚心動魄。已故的前故宮博物院副院長莊嚴,就是重要的護持者之一。

原只是熱愛金石與考古的北大哲學生,45年來「當的不是皇帝,卻是維護國家文物民族重器的老宮人」,完成國寶遷台的重任,莊嚴曾感慨:「誰還記得40年前,一些人,慌慌張張、辛辛苦苦,在滿目塵埃、斜陽衰草冷宮偏殿中,一件件一包包,包裝捆紮的艱苦巨任呢?」

青史不容被遺忘。莊嚴的四公子莊靈,在父親120歲冥誕的今年,再次刻印這段壯闊的年代。

莊嚴的四公子莊靈。記者陳立凱/攝影
莊嚴的四公子莊靈。記者陳立凱/攝影
國寶南遷年代,動員大量人力物力。記者陳立凱/翻攝

宣統出宮我入宮

1899年在東北出生的莊嚴,本名莊尚嚴,一生志業都在故宮,曾說「宣統出宮我入宮」,從1924年進清室善後委員會開始,甚至比故宮博物院的成立還早一年。

莊嚴在北大哲學系的老師即胡適、沈兼士、沈尹默,不過他從小就喜歡書法、金石,選修後來任故宮博物院院長的馬衡所開的「金石學」。因為這些師長的引薦,莊嚴走上考古學。

1924年,末代皇帝溥儀被馮玉祥逐出紫禁城,在此之前,已有不少文物藉「御賜」、「出借」等名義流出宮,當然也不乏太監偷盜,因此「清室善後委員會」於15天後成立,莊嚴以事務員「入宮」,參與清點文物,準備成立國家級博物院。

委員會在一年內登錄清宮所有文物,從大家具到小石頭都一一載明,莊靈記得聽父親說過,登錄是按照宮殿排出「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從進門就紀錄,「所以『天字第一號』的文物是一把雙層木踏凳。為什麼這麼不起眼?因為是宮門的門擋。」

如此周詳的紀錄,後來成為博物館學的一套制度,隔年、1925年雙十節成立故宮博物院。創院元老莊嚴就從文獻科的科員做起。

莊嚴一生守護國寶,也保有文人風範。記者陳立凱/翻攝
莊嚴與張大千(左)是好友。記者陳立凱/翻攝
莊嚴與張大千(右)是好友。記者陳立凱/翻攝

避中日戰火,南遷

九一八事變後,日本侵華野心昭彰,國民政府準備文物南遷,1933年正式啟動,這是史上第一次,從沒出過宮的文物要怎麼走?去哪裡?從包裝開始,就是浩大的工程。

莊靈舉例,先秦的十個石鼓,上刻文字是中國現存最早文字,非常重要,但每個石鼓就是一個重約一噸的大石頭,包裝與運送,難度可想而知。莊嚴受託擔此大任。

第一次南遷,包括故宮在內各單位共分五批南送了19557箱文物,不過當時連目的地都有分歧,最後文獻到了南京,古物則到了相對安全的上海英法租界。

同一時期,英王喬治六世要辦一場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國民政府在內憂外患下為爭取盟友,遂展開國寶外交,直接在滬上挑選700多件借展品,以安全的大鐵箱封裝。莊嚴參與選物後,再以中文秘書身分,搭英國巡洋艦押運80大箱渡海到英倫。是項展覽大為成功,在歐洲掀起中國熱。

這批文物隔年回國後,移到南京已蓋好的朝天宮永久庫房。1937年成立故宮南京分院,莊嚴被派任就職,從此再沒回到北京。

當年國寶遷移困難重重。記者陳立凱/翻攝
莊嚴一生守護國寶,也保有文人風範。記者陳立凱/翻攝
當年國寶遷移困難重重。記者陳立凱/翻攝

戰火升溫下,西遷

南京分院成立未滿周年就爆發蘆溝橋事變,接著8月13日上海遭轟炸,莊嚴隔天即帶著文物離城,主要是赴英倫展覽的80大箱,再放入如散氏盤這類大件的、保留孤品未借展的國寶,往大後方撤退。

西遷共分三批,莊嚴帶第一批走「南路」,溯長江到武漢、轉鐵路到長沙,存放在湖南大學圖書館,繼之湖南也不安全了,再往南、繞廣西到貴州,動員三省的省政府跟西南行營找車輛。文物撤離約半個月,湖南大學圖書館遭日本轟炸,整個夷平。

莊嚴帶著文物再度流浪,先到西南行營,再移到六廣門,最後落腳安順,這個貧窮的古縣城有個明代就存在的石灰岩龍洞「華嚴洞」,被改造成簡單庫房,加強防潮與安全,暫置文物。

當安順也不安順時,全隊再度翻樂山過烏江到四川巴縣。莊嚴在這兩地都是駐地辦事處主任,管的人不多,文物也不算多,可是都是最精品。

當初南京還有另外兩批,東西較多,「中路」走長江到四川樂山,9000多箱文物以小船載運、甚至要拉縴,送到樂山當地的祠堂、佛殿存放;第三批「北路」是在南京被屠城前幾天才撤出,7288箱文物搭火車往北、再轉到陝西,安置未久,大雪天裡動員200多輛車,翻秦嶺到漢中,最後落腳四川峨嵋。

一場漫長艱辛的國寶逃亡史,當時5歲的莊靈記得,從安順撤到巴縣,連夜大雪,載著文物與人員的車子緩緩在仍是石子路的川黔公路前進,「兩旁都是逃難的人,大人背著籮筐,裝著鋪蓋、鍋碗瓢盆、甚至小娃娃,安安靜靜,沒有聲音。」

莊嚴(右二)在安順華嚴洞時期。記者陳立凱/翻攝

東歸後旋及遷台

范寬的谿山行旅圖。圖/故宮提供
范寬的谿山行旅圖。圖/故宮提供
終於熬到抗戰勝利,三批文物先集合到重慶,經過整整10年的流離失所,於1947年回到南京。

但國共已鬧翻,國民政府決定文物遷台。故宮,加上中央研究院、中央圖書館、教育部、中央製片廠等多個單位的文物,從1948年12月起分三批來台,其中2972箱屬故宮。

莊嚴依舊押運第一批,仍以那80大鐵箱為主,包括范寬「谿山行旅圖」、梁楷「潑墨仙人圖」、散氏盤、王羲之「快雪時晴帖」、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皆是精品中的精品。

莊靈說,第三批的船出了長江,竟然被船長帶著要往北轉,結果經過副手等人的介入、架空船長,第三批文物才順利來到台灣。

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圖/故宮提供
梁楷的潑墨仙人圖。圖/故宮提供

北溝安定與外雙溪落戶

基隆下船,文物暫厝楊梅。莊靈記得,當時隨行家眷都擠在一個大倉庫,各家拿繩子綁在窗子上、柱子上,鋪蓋打開掛起油布就是隔間,各家打地鋪、燒煤球,過起逃難生活。半個月後移到台中糖廠庫房。

當時幾個來台單位成立中央文物聯合管理處,莊嚴是故博組的主任。在台中一年,1950年又移到霧峰,跟台灣四大家族之一的林家租了現今朝陽科技大學附近的北溝,共蓋了4棟庫房,至今仍保留了一個山洞。

動盪多年的國寶,終於在北溝安穩了15年,相關系統逐漸建立,而包括各方專家與藝術家,如張大千、黃君壁、郎靜山、臺靜農等,還有各國政要,都曾親臨北溝。之後在此又蓋了台灣第一個陳列室,國寶於1957年正式對外售票,開放參觀。

終於,在1965年的國父誕辰,外雙溪的故宮博物院開幕,從1933年離開紫禁城後,國寶歷經32年的千重山水、萬重劫難,副院長莊嚴帶著文物,終於在台北故宮安家。

莊嚴(前排中)與同事在霧峰北溝。記者陳立凱/翻攝
莊嚴在北溝時的書房。記者陳立凱/翻攝

老莊老運好但仍有遺憾

莊嚴奉獻故宮45年,於1969年退休,莊靈說:「我父親從進清室善後委員會開始,一直到台灣來,故宮的每一件重大事情,不光是參與、有些還是負責人。他對於他帶來的東西,很自豪的。」民國收藏家郭葆昌曾致贈一方印「老莊老運好」,一語雙關。

但莊靈知道父親有憾。莊嚴臨終前,兒子附耳細聽父親的囈語,「他應該是念著北平、北平,他1933年離開以後,一直回不去。」

第二憾,莊靈分析,應該是父親與亦師亦長官的馬衡之間的關係。馬衡最終決定留在北京,傳言也曾寫過絕決信給遷台的莊嚴。

第三憾,則是三希文物只帶了王羲之「快雪時晴帖」來台,少了早就被盜賣出宮的王羲之兒子王獻之「中秋帖」、姪子王珣的「伯遠帖」。

莊靈說,原本有機會三希聚首。莊嚴曾在郭葆昌家中見到二希真跡,當時郭氏曾說百年後要無條件捐給故宮,但時代動亂,郭氏子孫希望要讓渡給來台的國民政府,當時政府太窮買不起。最後二希被抵押給香港的外商銀行,期滿後,大陸動員人力與50萬港幣買了回去。莊靈說:「那兩件就回到北京,從此三希兩岸相隔,始終沒能聚首。我父親當然是有遺憾的。」

莊嚴1980年過世後,摯友臺靜農輓聯為他總結一生:「歷劫與建業文房並存,平生自詡守藏史。持身在魏晉人物之間,臨終猶懷故國心。」莊嚴從25歲踏入紫禁城大門,正如他自己一方小印「守藏吏」所說,如此以一生維護國家文物與民族重器。

莊嚴與書法家王壯為。記者陳立凱/翻攝
莊嚴與學生。記者陳立凱/翻攝
帶著國寶流離的年代,生活清苦,莊嚴夫人也要養雞。記者陳立凱/翻攝

亂世不掩青衫翰墨 莊嚴的曲水流觴豪情

採訪/錢欽青、袁世珮 撰稿/袁世珮、攝影/陳立凱

畫家劉峨士筆下,莊嚴著長袍、頭戴笠、手持書冊,那是在安順守護國寶時,簞衣瓢飲仍不改文人志的圖像。

莊嚴是謙謙君子,喜好金石,寫得一手好字,在流離的年代,與張大千、臺靜農、郎靜山等人的往來,曲水流觴的豪情,那是亂世裡的風流人物。

因著莊嚴的身教言教,莊家一家都是藝術家,身為知名攝影師的四子莊靈在父親120歲冥誕時,辦了一場「一生翰墨故宮情」展覽,並發表羲之堂出版的一套三冊書,分別從故宮半世紀、書道幽光與翰墨知交情三個角度,紀錄這位在大時代裡護持文化的英雄。

莊嚴與張大千(右)和臺靜農是好友。記者陳立凱/翻攝
莊嚴(中)的書法功力深厚。記者陳立凱/翻攝

與國寶相伴的一家人

莊靈是在貴陽出生的,那時文物在華嚴洞,父親帶著一家人住在安順縣城,再後來,莊靈的童年就是看著父親如何帶著國寶遷徒、同時不忘修養自身並培養四個孩子。

「父親非常注重我們的教育。」莊靈回憶,西南是瘴癘之地,比較潮濕,儘管華嚴洞裡建了簡單的隔水庫房,但書畫文物還是要不時拿出來展開曬晾。

「每次碰到這種機會,父親就把我們兄弟都叫過去,跟我們講解那些畫。」莊靈記得,主要是宋元明清的大家,「在戰亂的時候,我們還有機會看到故宮裡最好的歷代名畫。」莊嚴欣賞北宋董源「洞天山堂」,到霧峰後,也把住的簡陋農舍取此齋名。

到了位處深山的巴縣,只有一條溪,兩旁都是山,竹林茂密,沒田、無人煙,倒是有老虎。家窮,孩子們白天幫著媽媽種菜、養雞、到河邊採筍,住的就是石油礦區的舊房子,竹籬瓦房,莊嚴還是風雅地取名「水竹居」。

莊嚴給孩子們的獨家「中國藝術史」,到這裡又有新進階,一到晚上,他就讓孩子們在竹床上坐一排玩「名畫接龍」。白天看了那些曬晾的畫,晚上,父親說個朝代,老大接畫家名、老二接畫作名,老三再出題、老四接著答,一大四小在陋室裡此起彼落說著最名貴的國寶,玩到有人睡了為止。

在那樣苦的日子,當然沒錢買肉,即使買了肥肉,煉出豬油,剩下的油渣做哨子麵,買來的辣椒粉摻有壓秤的紅土,飯也是帶著穀殼、稗子、沙石、米蟲的「八寶飯」,衣服自然是縫縫又補補,甚至遷移時,擺個小攤賣帶不走的家當,破襪子也有人要。

即使這樣辛苦,莊嚴帶著妻小安貧樂道,一窮二白也要買書、買拓片。莊靈說:「那時沒有學校,父親用這樣的方式,讓我們了解傳統文化。」

莊嚴非常注重孩子們的教育。記者陳立凱/翻攝
莊嚴非常注重孩子們的教育。記者陳立凱/翻攝
莊嚴與妻子。記者陳立凱/翻攝

翰墨裡的莊嚴

莊靈也記得父親曾在四川題壁,戰時材料匱乏,就是拿大刷子,沾石灰水,踩著小梯子,在黑色的石頭上題「臥牛石」,那是他帶孩子們爬山,看到如臥牛般的石頭,就作了詩、題了字。

莊嚴從小就對書法有興趣,進故宮更是如魚得水。最先寫褚遂良,後來寫薛稷,再來是宋徽宗瘦金體,也喜歡趙孟頫的趙書。寫著寫著,篆書、隸書都寫,從魏晉、甚至更早的漢碑,後來找到「好大王碑」、曹植碑。

莊嚴對書法的研究深,曾言蘇東坡的蘇體字是「天才字,學不來」,但他也說「不做厚古薄今論,莫為貴耳賤目人」,並不看低今人的書法。

金石則是莊嚴另一終身所愛,成立過「圓臺印社」,但他欣賞、研究篆刻,自己卻不刻印。

這樣一個一身文化氣質的人,自然往來無白丁。莊靈回憶,父親與這些文化巨擘的交誼主要在北溝,因為文物來台後,於1952年起再次典查,專家們固定來北溝,「他們跟我父親有很好的互動,畫畫、寫字、喝酒、談藝術。」

胡適是老師,臺靜農和董作賓是莊嚴的北大同學,郎靜山是中華教育電影製片廠廠長,等於是「聯管處」的同事。當父執輩包水餃、杯酒談藝術時,莊靈就跟在旁邊聽,印象裡,「郎先生很常到家裡,每次來會帶幾張他拍的東西送給我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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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嚴退休後在外雙溪的書房。記者陳立凱/翻攝
莊嚴與家人。記者陳立凱/翻攝
莊嚴(右一)跟賣麵食的馬師傅(左一)學打太極。記者陳立凱/翻攝
莊嚴學打太極。記者陳立凱/翻攝

再現曲水流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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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什麼文人聚會,比王羲之的曲水流觴更風雅?

莊嚴1963年在北溝時就辦過曲水流觴,但沒有下河,只是在招待所喝酒聊天;隔年再辦一次,真的下河,以粗竹段載運小瓷杯流觴了。

更轟動的是1973年在外雙溪,彼時他已經退休3年,因為退休後於故宮後山散步,發現石上刻有「流觴」二字,應是前人曾舉行修禊留下的紀念,所以他再辦一次文人修禊雅集。這一年,正是王羲之「蘭亭集序」之後第27個癸丑年。

當天莊嚴邀請42位藝文界好友,總共6、70人席地而坐,以竹製長柄鉤取特製的木酒斗,莊嚴抽著菸斗、拿著紹興酒,還忙著為大家在木斗上題字。

一代文人,在為國寶奔波一生,還有自己最愛的金石書畫與好友、美酒。在兒子莊靈鏡頭下,這位一生與文化和國寶相伴的故宮人,笑得非常開心。

◎莊嚴120周年紀念套書

一套三本,分別是展現莊嚴護持故宮文物的「故宮半世紀」、集結其一生書藝精萃的「書道幽光」,以及兒子莊靈紀錄父親與知交往來的「翰墨知交情」。全本彩色印刷,圖版逾千幅,全彩霧面燙金軟精裝。羲之堂出版。

莊嚴重現王羲之曲水流觴。記者陳立凱/翻攝 ※ 提醒您:禁止酒駕 飲酒過量有礙健康
莊嚴重現王羲之曲水流觴。記者陳立凱/翻攝 ※ 提醒您:禁止酒駕 飲酒過量有礙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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