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師江文淵

建築師江文淵

在都市造山 在塵世修行

錢欽青、袁世珮/採訪 袁世珮/撰稿 陳立凱/攝影

建築師江文淵靜心而坐,案頭清香裊裊而起。牆上的字畫、桌上的紙墨,彷彿是修行人的書房,只有隔壁偶爾傳來業務與客戶的對話,提醒眾人,這是一處建案裡的辦公室。不一樣的辦公室,就像一棟建築竟能以「蓊鬱」來形容,在水泥叢林中拔蔥而起的青翠,是一座都市裡的山。在都市裡造山,正是江文淵在塵世裡的修行。

寫書法的建築人

我們在「芒種」的第二天來到竹北,高鐵站附近,叢叢高樓,但進到江文淵的辦公室,自有一股沁涼。

已研墨、靜坐好一會兒的建築師,屏氣落筆。這是一幅「金剛經」。

「寫書法是從抄經開始。」江文淵沒有刻意學書法,一開始臨摩的是弘一大師,「我喜歡他的字,很安靜、圓潤,但我的個性比較野,寫著寫著,野性就跑出來了。書法很特別,會慢慢長出自己的樣子。」

江文淵對於書法有非常「禪」的形容:「是筆跟你、跟紙墨、整個狀態的關係,讓人不自覺專注。如果不專注,馬上會發現你的字出現猙獰相,所以字是你一部分的顯相。寫完一部經後,可以看出情緒都在裡面。」

抄經的最初是為了親友,借用「金剛經」或「心經」超過2500年的大能量祝福,江文淵後來又為了幫追隨的慧光師父在尼泊爾蓋佛教聚落的大願募款,慢慢變成日課,剛以4個月完成180篇「心經」。

「抄完之後,我是得到最大收穫的人,更安定、有力量。」江文淵認為重點是抄經前的佛前跪拜,「祝福、懺悔、發願,就是行菩薩道,每天做一樣的事情,我覺得很有力量,所以上班時,心裡充滿喜悅。

牆上的字畫、桌上的紙墨,彷彿是修行人的書房。記者陳立凱/攝影
牆上的字畫、桌上的紙墨,彷彿是修行人的書房。記者陳立凱/攝影
江文淵靜心抄經,已經是每天的日課。記者陳立凱/攝影
江文淵靜心抄經,已經是每天的日課。記者陳立凱/攝影
江文淵說,書法也是時間的藝術。記者陳立凱/攝影
江文淵說,書法也是時間的藝術。記者陳立凱/攝影
在都市裡造山,正是江文淵在塵世裡的修行。記者陳立凱/攝影
在都市裡造山,正是江文淵在塵世裡的修行。記者陳立凱/攝影

空間與時間對話

江文淵創立「半畝塘」環境整合公司,出自朱熹的「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他的建築哲學源於東方,而書法又是東方哲學中重要的藝術,「建築與書法,有強烈的關係。」

從建築學說起。他指出,西方建築談三度空間,在意立面、美感、黃金比例與分割,而東方談建築是「庭院深深深幾許」,一個建築群,被樹遮掩,非得走進去,在花草植栽的掩映中轉好幾個彎,才看到一點屋角。」

江文淵說:「所以東方的建築在三度空間外,是流動的,有時間感,還有『我在裡面』,這是五度空間。而西方,『我』是被抽離的。」

這就是建築與書法間的連繫了。江文淵說,書法也是時間的藝術,又有強烈的空間感,每一落筆產生新一布局,還會隨心境變化,情感透過手腕、筆尖墨落到紙上,創造出流動感。

「文字是載體,觸發我的情感,在時間、空間裡做布局,這和建築一模一樣。」

江文淵說:「建築是空間、時間、『我』在裡面,建築物是載體,引發我內在的情感,去創造空間和時間的對話。」

在都市裡造山,正是江文淵在塵世裡的修行。記者陳立凱/攝影
在都市裡造山,正是江文淵在塵世裡的修行。記者陳立凱/攝影
江文淵說,書法也是時間的藝術。記者陳立凱/攝影
江文淵說,書法也是時間的藝術。記者陳立凱/攝影
江文淵的建築哲學源於東方。記者陳立凱/攝影
江文淵的建築哲學源於東方。記者陳立凱/攝影
在都市裡造山,正是江文淵在塵世裡的修行。記者陳立凱/攝影
在都市裡造山,正是江文淵在塵世裡的修行。記者陳立凱/攝影

環境崩壞兩帖藥

這樣一位有著東方思維的建築師,當年也曾投入主流的建築潮流中,但逐漸發現,不對勁。

「環境崩壞,我們必須要做點事。如果既有的路沒有去到幸福的地方,為什麼要跟著走?」

江文淵理解前輩面對「決策權在業主手上」的難,他不批判、但不妥協:「一定有另外一條路去到我們想望的童年的青山綠水;一定有一個開發模式、建築模式不會糟蹋地球。這是我創業的初衷。」

20年前創業,他和夥伴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定義建築。他認為,一定是某個地方走岔了,而那個岔路,正是200年前工業革命「人定勝天」這句口號。

「這一句前面還有第一義『尊天敬人』,但被弄丟了。」

江文淵說,「人定勝天」的口號太強大,「所以空調發明後,所有建築人都不知寒暑、不需要坐北朝南、不需要照顧風向、不需要知道太陽的照射角度。建築崩壞也由此開始,人開始不尊重環境。」

江文淵說,之後又有資本主義推波助瀾,沒辦法SOP、KPI的都要排除,自然不可預測,樹會長蟲、會落葉,開發商不願把自然拉進來,排除;人文沒有效率又不可預測,也排除。

「建築的根本是人和天,本來是人天共好,變成人定勝天。但自然和人文不拿回來,建築的感動和幸福感,永遠都摸不到邊。」

江文淵找到的答案:「怎麼把自然帶回都市、怎麼把人帶回自然,這是唯一的解藥。」

怎麼做?聯合國提出應把綠的覆蓋率提高到70%,但目前僅20%,是一個漫長的工程,江文淵和夥伴決定自己來,第一個10年目標70%,下一個10年的宏願是「沒有100%,就不要開發,我們不占地球便宜。」

綠意成為江文淵作品的特色。記者陳立凱/攝影
綠意成為江文淵作品的特色。記者陳立凱/攝影
在都市裡造山,正是江文淵在塵世裡的修行。記者陳立凱/攝影
在都市裡造山,正是江文淵在塵世裡的修行。記者陳立凱/攝影
在都市裡造山,正是江文淵在塵世裡的修行。記者陳立凱/攝影
在都市裡造山,正是江文淵在塵世裡的修行。記者陳立凱/攝影

都市造山找自然

團隊的最新作品已達265%,種了13000多棵植物。「我們的都市造山運動是這樣開始的。」

江文淵說,把一棟樓變成一座山,當每棟樓都是一座山,就不再有都市熱島問題,碳排會被附著,一萬多棵植物大口吸水,「海綿城市」才是未來的路。

一樓有小徑、水池,花草樹木,桃金娘、水柳、薑花輪流綻放,白鷺鷥悠然站著,池裡有溪魚;往上,每一層樓都被綠意包圍,樹蛙回來了、蜜蜂回來了,蝴蝶飛到24層樓了,連螢火蟲都小量發生了,老鷹都到頂樓來吃早餐了,這些都是江文淵持續走下去的動力。

都市的解決方案,是把自然帶回都市,重塑第二自然,採取「樹蛙認證」;而到郊區,則反向進行,把人帶回自然,重塑第一自然,螢火蟲就是認證標準。

江文淵不認同很多開發商到郊區開發,還是把都市這一套帶過去,他希望是重塑原生態,先復育螢火蟲,這需要找回乾淨的水源,「跟老天借水,整個郊區就是一個大的水撲滿;電也跟老天借,這就是回到沒有電力的工業革命前,該怎麼冬暖夏涼、如何環境友善。」

江文淵的建築哲學裡還有「節氣建築」。利用東方3000年的古老智慧,其中蘊含很多東方哲學、民間智慧,把空間、時間、「人」在裡面,所以節氣就是「五度」的思維,也印證他認為「環境崩壞的解藥在東方」的理論。

「都市造山、郊區造村,重塑第二自然、找回第一自然。」江文淵說:「淨土不是名詞,也不在天上,而是一個動詞,我們就是實踐者。」

江文淵在都市打 造垂直的山。記者陳立凱/攝影
江文淵在都市打 造垂直的山。記者陳立凱/攝影
江文淵作品都有漂亮的窗景。記者陳立凱/攝影
江文淵作品都有漂亮的窗景。記者陳立凱/攝影
江文淵將窗外的景色引入。記者陳立凱/攝影
江文淵將窗外的景色引入。記者陳立凱/攝影
都市的解決方案,是把自然帶回都市。記者陳立凱/攝影
都市的解決方案,是把自然帶回都市。記者陳立凱/攝影

好好過日子幸福

江文淵定義「節氣生活」,就是好好吃飯、好好喝茶,追求的是好茶、善食、良器,不求「金貴」,同事更是一直都一起吃飯,一起喝茶,拒絕「捧著便當繼續狂奔」的便當文化。

即使旅行,建築人本能趨動他去看建築,不走豪華旅遊路線,最愛看老聚落,於是在台灣看九份、八煙、竹山的老聚落,更愛大陸浙江楠溪江沿線從唐代一直到清朝的聚落,去日本找唐朝的聚落,也想到韓國找漢朝的建築。

「好好過日子,安靜喝一杯茶、吃一碗飯,晨起安靜地抄一段經文,與夥伴在一起,我就覺得很幸福。」

江文淵坐在團隊研究多年再造的阿嬤紅土牆前,牆上的字畫壓印了他獨特的章,那是當中有顆心的小樹。

淡然啜飲一口茶,他說:「我做這些事,只是讓我回到小時候那樣平凡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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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團隊:錢欽青、袁世珮/採訪 袁世珮/撰稿 陳立凱/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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