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於對環境的感情
劉真蓉

打開空間 引發價值

錢欽青、袁世珮/採訪 袁世珮/撰稿 吳致碩、陳立凱/攝影 圖/衍序提供

在廟埕和熟人寒暄、在活動區介紹說明,劉真蓉語速飛快,彷彿燃燒著一身的活力,也唯有這樣,才能傳達身為策展人的快樂與理念。

「直指核心的創造,是很幸福的事。」身為白晝之夜、台灣文博會、大溪大禧、農業博覽會、台灣設計展的策展人,劉真蓉一直在解題:「一定要記得20歲念書時的精神,那就是如何去改造這個城市,把它變得更好。」

劉真蓉在「大溪大禧」強化在地情感。記者 吳致碩/攝影
劉真蓉是近年在設計、策展圈裡的響亮名字。記者 吳致碩/攝影
劉真蓉以解題的心態,為每個任務提出架構。記者 吳致碩/攝影
劉真蓉對城市很有感覺。記者 吳致碩/攝影

複製美好的成長環境

劉真蓉和先生陳漢儒創辦衍序規劃設計顧問,跨建築與策展領域,2016年「白晝之夜」一戰成名,後以2018年桃園農業博覽會的「鼓勵好室」計畫,贏得第四屆ADA 新銳建築獎。「劉真蓉」是近年展覽、活動、設計圈中的響亮名字。

「我是長在豐原的小孩,一直以為每個人的生活狀態都是這樣上山、下海。」劉真蓉從小就往返於新社東勢山上的奶奶家和大甲海邊的外婆家之間,又跟著當護士的媽媽到偏鄉巡診,在果園和海邊玩,到老城吃東西,去媽祖廟看自己拿台中縣冠軍的花燈,「我對環境的感知很強、對城市的感情連結性很強。」

「30歲之後才覺得這件事情很珍貴,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一段時間,我也很希望我的小孩也有這樣的經驗。」劉真蓉說:「希望大家會覺得自己土地很有趣。」

劉真蓉相信,人所經過的所有空間,會影響成長及對每件事情的態度,她現在做的事,就是過去好多事情的延伸。

求學時期的劉真蓉只有術科成績好,常因畫畫得獎,所以選科系時,自然是往創造、設計領域走,「我很希望可以創造比較好的環境、為環境帶來比較好的設計,想為生活的環境創造更好的畫面。」儘管那時根本不懂什麼是設計。

「那時我去拜拜,求神保祐我考到好大學時,我就說希望以後可以做貢獻社會的事、創造好的環境。」劉真蓉說:「從高中到現在,我發現這個願其實沒有偏離。」

劉真蓉說:希望大家會覺得自己土地很有趣。記者 陳立凱/攝影
劉真蓉對城市很有感覺。記者 陳立凱/攝影

荷蘭經驗教會看問題核心

劉真蓉推甄上文化景觀系,後又轉到東海景觀建築系。「對大環境的規畫跟改善,是我想做的事情。」她指出,景觀建築包含對於整體環境知識的養成及設計力的創造兩大訓練,為了解一地的地理地誌,必須自己去發掘出風向、雨量、歷史沿革,也在過程中付出對一地的同理心。

因為建築的訓練,劉真蓉學會在解題前,提出一個master plan(大藍圖),其下畫分細項,一一執行,「我做每件事,都會看這個題目、給它一個架構,這個架構是我覺得它應該長怎樣的架構。」這個訓練,後來應用到建築、策展上。

劉真蓉後來與先生先後到荷蘭Berlage Institute深造,並短暫於荷蘭MVRDV建築事務所見習,「荷蘭經驗」的最大心得是「沒有不可能的事」。劉真蓉觀察到同學是在思考「社會如何更好」、「未來的城市」、「未來的聚落」等人性關懷的議題,老師以社會批判的角度去點出你未注意的問題核心,而不是只重形式、在意你做的東西帥不帥。

「我那時非常強烈地知道,每件事情要回到問題的本質,要勇於去創造問題最重要的解答,而這件事情就是價值。」劉真蓉說:「這個價值不是你做的設計多好,而是要創造一個新的體系。」

劉真蓉是近年在設計、策展圈裡的響亮名字。記者 吳致碩/攝影

「打開」的哲學

在荷蘭求學時,跟著老師Winy mass 參與忠泰基金會委託MVRDV做一個台灣的未來都市發展的研究展覽「垂直村落」。劉真蓉被一些核心的問題問住了:「台灣的房子類型如何?社會、人口類型是什麼?聚落類型是什麼?」

答不出來的劉真蓉頓悟:「以前都很想做很帥氣的設計,卻發現回到最本質的問題,我要解答台灣,我解不出來。」這個案子成為她返台工作的一個開端。

劉真蓉回台後開業的第一個案子,即是台北市政府在陽明山上的URS27M,打開了山上的廢墟空間改建與策展做對外溝通,「打開」即變成她後來許多策展活動的共通點,包括白晝之夜打開夜間的城市、校園和台電大樓大廳,或是文博會打開鐵道機廠,或是大溪大禧與台灣設計展打開老街、老城、老屋。

「我根深蒂固覺得,這個事情、這個空間應該怎樣,為什麼不是這樣,就會希望更多人進去、更多人瞭解。這就是打開。」劉真蓉說:「不管是軟硬體、人的精神面,就是要面對大家,要發生該發生的所有情節、場所精神。」

白晝之夜海報。圖/衍序規劃設計提供

策展的故事:白晝之夜

「2016年時,大家忽然間覺得有個人在做這些事情,開始查我的名字。」劉真蓉說,這是因為「白晝之夜」。

白晝之夜本是法國的城市藝術季,夜間、免費,由下而上,打開街道與公共空間。劉真蓉在歐洲讀書時感受到這個氣氛,一回台灣,就幻想可以在台北怎麼做。

第一年的白晝之夜,akibo、蔡宏賢與劉真蓉一同策畫,讓民眾走在台北市中心,從大稻埕走到台灣博物館這段兩公里的歷史之路。在「好啊大家都不要睡」的口號號召下,20萬人走在路上,多數是年輕人,後來有人告訴劉真蓉,這種事過去只有政治事件才辦得到。

第二年,就串聯台灣大學到客家文化主題園區,台大校內各系館也變成據點,最特別的是讓人們敢於走進台電大廳,把那裡變成夜店。

兩年的經驗,劉真蓉說:「我們練就了去想像城市出現最驚喜的畫面,眼睛閉起來,我們就知道每個角落要做什麼,然後會想辦法一個個打造出來。」

劉真蓉更因此發現,一個城市藝術可以代表城市、可以變成一個品牌,所以她接到大溪的任務,直覺也是要做品牌,「回到做很本土的事情,但是把本土變成一個國際想要來參加的藝術祭典。」

白晝之夜。圖/衍序規劃設計提供
白晝之夜。圖/衍序規劃設計提供
白晝之夜。圖/衍序規劃設計提供

策展的故事:大溪大禧

農曆6月24日關聖帝君壽誕是大溪傳統盛事,劉真蓉以「大溪大禧」IP做了三年,「我塑造的,其實是對於故鄉的投射。這裡有好山好水、有老建築,聚落感很強,因為這座廟,每年有個聚會。大溪就是一個理想城市的縮影。」

劉真蓉是憑著「憨膽」接下任務,在那之前只來過三次,還有後來才發現自己的結婚喜宴也是辦在大溪。那時她才做完白晝之夜,就受邀來做第三屆大溪文藝季,改名「大溪大禧」。

在劉真蓉的架構下,從傳統六二四繞境之前兩周,整個大溪都在為關聖帝君暖壽,以一場大祭典為活動起始,「讓大家看到我們在尊重傳統價值下,與地方社頭合作,把城市像一座博物館一樣打開。」

一切皆依照本地的歷史文化脈落,即使小小的變動,都需要與神擲筊、與人溝通,其中最難的是一改傳統31個社頭各出一個陣,劉真蓉要31個社頭合出一支遶境隊伍,最後以關聖帝君神轎壓陣。這就牽涉誰出大鼓、誰出那位神將或藝陣,絕對是政治學。

劉真蓉做功課,明確了解每一個社的特色後串成一個陣,說服耆老,做到了據說是日據時期天皇巡視地方為省時間只看綜合陣頭之後的創舉。

大溪大禧連做三年,已成地方盛事,老人參與,連在外地的大溪子弟都探問好時間要返鄉,設計師、音樂人、表演藝術者加入,觀光客進來了,平安符成搶手貨。劉真蓉最驕傲的是,路上會有人拉住她說,這是好棒的活動、身為大溪人很幸福。

今年因疫情關係,原訂的國際化被迫轉向,創「線上繞境」,並在條件限制下,請地方社頭與表演藝術者挑梁,反而使在地精神更突顯,變成凝聚祭典的氛圍。

大溪大禧,中為劉真蓉。圖/衍序規劃設計提供、董昱攝影
大溪大禧。圖/衍序規劃設計提供、董昱攝影
大溪大禧。圖/衍序規劃設計提供、董昱攝影
劉真蓉在「大溪大禧」強化在地情感。記者 吳致碩/攝影

策展的故事:台灣文博會

有了白晝之夜和大溪大禧的養分,又有更多表演藝術的連結,劉真蓉在2019文博會提出「Culture on Move」概念,以演變舞台展現百年文化縮時,還全台跑一圈,找了四個政府願意投入經費做地方館並出地方誌。

劉真蓉後來發現,文博會之後,地方的文化勢力變強,「大家開始覺得每一個在地,都在表現自己新的地方志。」

但也因為在文博會投入太多能量,熱鬧一場後,她一度若有所失,直到在大溪看到地方的生命力,「我發現事情沒有結束,是累積的,如果能夠在每個地方持續做這件事,累積的強度更深。」

「我還是秉持著,重點不是我要做什麼很帥的設計,而是想一個架構。」劉真蓉說,在文博會、大溪大禧後,她還學了很重要一點:「如果我進到每個城市,如果有老城,我會希望老城的文化可以復興。」

2019 臺灣文博會主題館演變舞台,由優人神鼓帶來溯祭典。圖/衍序規劃設計提供、李易暹攝影
2019 臺灣文博會。圖/衍序規劃設計是供、董昱攝影

策展的故事:台灣設計展

2020年台灣設計展在新竹,劉真蓉從策略面切進去,是陪伴、認同、創造一個城市的設計價值,台灣設計展其實也是一個城市設計,要顧及到新竹的兩個面向:有300年歷史的老城,以及以科技代表台灣跟世界對接的城市。

於是,劉真蓉以車站為中心,以鐵道畫出兩條線,分別呈現兩個面向,打開老建築,讓民眾看到百年前的生活樣貌,同時下了苦功研究科技,拉出25年時間線,呈現數位科技對生活的影響。

劉真蓉說,在舊城遇到三名新竹一中學生上前要合照,學生們說,這是第一次覺得以身在新竹市而驕傲;而科技面的展現,獲得許多園區工程師的共鳴。這些都顯示活動的成功,的確讓在地人對土地有感。

但展後出現關於大型裝置藝術「新竹獸」是否剽竊的餘波,劉真蓉嘆口氣說:「這是很完美的展,但是有些事情不夠完整,我必須學習讓一切圓滿。」她感謝新竹市政府、台灣設計研究院的支持,也謝謝各界給的意見,還是希望秉持理念,繼續往前努力。

台灣設計展主題館《走進新竹終端機》,看見新竹完善的地理分析與交通監視系統,分析人們的生活軌跡與習慣以及AI辨識的應用。圖/衍序規劃設計提供
2020年台灣設計展在新竹,策展人劉真蓉。記者陳立凱/攝影
台灣設計展戶外展區,風吹泡泡。圖/衍序規劃設計提供、Kris Kang攝影
台灣設計展戶外展演,落跑長頸鹿。獨有偶工作室劇團。圖/星合有限公司提供

策展的魅力

「我還滿享受現在去幫每個事件解題、帶著一群人去執行的感覺。」劉真蓉說:「不是要秀設計多好,當然設計一定在裡面,但是會讓大家看到事情、空間可以變更好,讓大家產生價值觀的改變,觸動到人,讓別人願意去做該做的事,知道他也可以用不同方式去創造社會價值。」

所以滿街的「策展」二字,在劉真蓉看來,可能被濫用了,她心中真正的策展,是像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由總策展人出題,然後全部的國家館或策展人一起去創作、去解題,這才是策展的終極價值。

曾擔任威尼斯雙年展總策展人的Rem Koolhaas(庫哈斯)正是劉真蓉的偶像。70多歲的庫哈斯影響全球建築思潮,不只建築本身,更藉由出書、論述,傳達理念、提出他認為社會應該有的行動。

劉真蓉視庫哈斯為明燈,每當她不知該怎麼做時、面對巨大命題而自卑時,會去看偶像的書、想像庫哈斯會怎麼做。

劉真蓉在荷蘭讀書時,因庫哈斯的OMA總部就在附近,她偶爾會和偶像同一個游泳池。近年,因庫哈斯負責台北表演藝術中心,兩人有些合作,常常一起開會,她為老人家仍認真對待所有細節而感動,「他親自來台,帶著材料板和音學大師,對評審說他一定會做到最好。我聽到都想流眼淚。」

劉真蓉對城市很有感覺。記者 吳致碩/攝影
劉真蓉是近年在設計、策展圈裡的響亮名字。記者 吳致碩/攝影
劉真容(右)視Rem Koolhaas為偶像,圖/衍序規劃設計提供

幸福的事情用心做

「我在對的時候回來台灣,做對的事情。」劉真蓉一連辦了幾件大事,沒有昏頭:「我會保持著要學習新事物的心情,隨時要有批判精神,永遠都會一直重新對標。」

身為三個孩子的媽,劉真蓉的考量拉得更遠:「我希望我可以做點什麼,讓他們長大之後面對的環境可以更好,我可以給他們好一點的價值觀。」

40歲的劉真蓉為孩子未來的思考,其實和童年在山裡、在海邊、在老街跑,在媽祖廟許願的那個孩子一樣,都是希望大環境更好,一如「衍序」名稱,是在創造新的秩序,往上推一點、創造更多一點。

「我也不知道做這件事情自己可以做多久。」劉真蓉說:「但我覺得可以做這件事情,是很幸福的。」

劉真蓉隨時保持著學習新事物的心情。記者 吳致碩/攝影
劉真蓉覺得現在做的事,就是過去好多事情的延伸。記者 吳致碩/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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