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亂局
下一步何處去?


有人說,2019年香港夏天聞起來都是催淚彈的刺鼻熱辣味。

去年春夏之交,香港爆發「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運動」(簡稱反修例或反送中運動),小小的彈丸之地,竟掀起超過900場示威,而為壓制社運,港警合計使用超過一萬枚催淚彈。

那段時間,香港幾乎天天上演街頭巷戰,空氣中瀰漫嗆鼻的瓦斯和煙硝味。示威者以遊行、集會、靜坐、堵塞道路、毀燒建築物、破壞、唱歌、吶喊、設置連儂牆、「三罷」(罷工、罷課、罷市)等行動,向港府發出怒吼,抗議修訂逃犯條例。

香港反送中運動,警民衝突不斷升級。記者許正宏/攝影
香港反送中運動,警民衝突不斷升級。記者許正宏/攝影

官民衝突累積龐大民怨,終於在去年6月9日爆發了百萬人上街頭遊行,其後示威者與警方暴力衝突不斷升級。去年7月1日,部分示威者攻占立法會綜合大樓,同時提出包括「真普選」在內的五大訴求。

警民衝突越演越烈,去年8月中旬,示威者兩度癱瘓香港機場,終逼使香港特首林鄭月娥於9月4日宣布撤回修訂逃犯條例。但5大訴求僅有這一項被滿足,抗爭依然持續。

這場運動被視為六七暴動後,香港52年來最大規模的社會動盪,也是1997年香港主權移交以來最嚴重的政治危機。


港版國安法
為香港投下震撼彈

就在反送中運動將屆周年之際,中共又宣布將透過全國人大常委會授權並制定港版國安法,同時北京也將根據需要,在香港設立國家安全機構,依法履行維護國安職責。

中共繞過香港立法會,直接由人大常委會為香港國安立法,為港投下震撼彈,香港街頭又出現大規模抗議遊行,警民再爆衝突,中共此舉正是受到去年反送中運動而作出決定,陸港關係再度緊繃。

聽香港的聲音

香港特首辦外圍,抗議群眾拿著遭港警毆傷的群眾照片佇立馬路中,要求林鄭撤回惡法。特派記者王騰毅/攝影
香港特首辦外圍,抗議群眾拿著遭港警毆傷的群眾照片佇立馬路中,要求林鄭撤回惡法。特派記者王騰毅/攝影

再也回不到
2019年6月前的香港

反送中過了一年,香港還沒從創傷中走出來。對不同身分和角色的香港人來說,反送中也給他們不同的感受。但他們卻有一個共識,即創傷後的香港,撕裂和對立越來越嚴重。

香港女大學生Tyra認為,香港很多人受了不可磨滅的創傷;身心受傷,家庭破碎,但香港人沒有辦法退後,沒有辦法回到2019年6月之前的香港了。

香港青年民建聯副主席穆家駿也表示,這場運動對香港的影響非常深遠,尤其是經濟活動,像是餐飲、零售業,受到非常嚴重影響。但他認為,從旺角事件延伸到去年反修例運動,示威者對於法治的意識非常薄弱,他們口中的違法達義,已變成隨便破壞或搗亂的藉口。

穆家駿還說,修例本身沒有這麼嚴重,是被「妖魔化」了之後,才發生了一連串的事件。他強調,如果香港沒有了健全的法律保障,又有什麼吸引力?香港本來是一個自由港,因為有低稅率和非常好的法律保障,才可吸引這麼多外來投資者。

香港人對反送中有不同的感受。但他們都覺得香港撕裂和對立越來越嚴重。本報資料照片
香港人對反送中有不同的感受。但他們都覺得香港撕裂和對立越來越嚴重。本報資料照片

然而,對經營小餐館的明哥來說,無論建制派或泛民派,他兩邊都不認同。他認為,每一個國家、地區都希望投資能賺到錢,平民、低下層生活得好就可以了。

對香港的未來,明哥認為兩派應該坐下來談一談,怎樣去處理問題,香港不一定要馬上用這麼嚴的法律,希望用比較和平的方法處理,讓大家生活好一點。不一定要對抗,否則撕裂得更厲害。他希望香港人能團結在一起,為未來做一點實際的工作,讓香港穩定下來。

抗爭未到盡頭
香港何去何從

反送中運動過了一年,抗爭沒有止息,社會隱隱然存在著不安的氛圍,究竟香港未來會如何走下去?香港年輕人又如何看待香港的未來,另一個重要問題是,反送中是否撼動了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地位?

從雨傘運動到反送中,越來越多香港人決定離開家鄉,移居台灣。香港情侶Sam與Hebe三年前來台,在台北龍山寺附近開設餐廳。他們說,來台灣後,覺得人與人的距離是相近的,台灣人更願意表達自己的感受,而香港只是一個賺錢的地方,沒有生活,只是生存。

Sam與Hebe當年關掉在香港開設的手工藝品店,來台尋找機會。如今,Hebe已在今年3月申領到中華民國身分證,在香港人身分外,多了台灣認同。

Sam與Hebe三年前來台。他們說,台灣人與人的距離是相近的。記者許正宏/攝影
Sam與Hebe三年前來台。他們說,台灣人與人的距離是相近的。記者許正宏/攝影

去年反送中運動爆發時,兩人心繫香港,每天工作完就拿起手機看直播。Sam認為,反送中代表香港很深沉的問題,且問題一直存在,只是還沒有爆發口,雨傘運動和反送中,將香港人對政府不滿的情緒表現出來。

談到一國兩制,他們認為,以前的香港特首會遵守一國兩制,但到了林鄭,根本就是一國一制。他們批評林鄭如同傀儡,只是去做北京想要的事。

香港籍淡江大學大陸研究所長李志強表示,現在香港社會分離的狀態,比以前嚴重很多。也許有些中年人覺得,現在情況也沒有比以前殖民地時代差,但年輕人想的不一樣。他們會比較今天香港(沒有真普選)情況,來看台灣能直接選舉總統。

對香港人爭取真普選,李志強是悲觀的。他說,香港要實現真普選,非常困難,因為大陸不可能讓香港成為反動的中心,管制權一定要掌控在手上,至少要是北京認可的人選。

香港籍學者李志強表示,現在香港社會分離的狀態,比以前嚴重很多。記者許正宏/攝影
香港籍學者李志強表示,現在香港社會分離的狀態,比以前嚴重很多。記者許正宏/攝影

至於香港國際金融地位,李志強分析,新加坡不可能取代香港,因為地理位置差距太大,香港仍有優勢。其次,香港是大陸的行政特區,能獲得較好的待遇。香港角色沒有辦法被取代,尤其是扮演大陸防火牆的角色。香港經濟短期會有一些衝擊,但大陸一定全力維護香港經濟繁榮。


逼美出手反制
香港恐淪「半封閉」城市

然而,最近出現更大變數,5月21日中共宣布透過全國人大常委會授權並制訂香港國安法,此舉震動了市場。一周後,5月27日美方祭出反制,美國國務卿龐培歐向美國國會認證,香港不再足以享有美國法律1997年7月1日前所賦予香港的同等待遇。

5月29日,美國總統川普在白宮宣布對中國懲罰措施,除取消香港享有的特殊待遇,包括關稅、引渡協議、軍民兩用的科技輸出限制外,也對中方官員祭出制裁,並宣布禁止部分中國留學生簽證。

針對美方反制,香港經濟日報分析,香港賴以生存的貿易、金融、商業根基都可能喪失,更可怕的是,多國可能跟進,從此丟掉國際金融及商業中心地位,失去大陸轉口港價值,成為「半封閉」城市;香港現在既是大陸企業主要的海外融資中心,擁有全球最大的離岸人民幣資金池,屆時恐怕也保不住。

不過,港府和建制派稱,取消特殊待遇,對香港影響輕微,還稱美國對香港多屬轉口貿易,很大部分已受中美貿易戰影響。


今日香港明日台灣?
「台灣人 會守護著台灣」

談到香港和台灣的處境,無論是Sam與Hebe,還是李志強,都認為兩者無法相提並論。Sam與Hebe說,台灣和香港不一樣,歷史也不一樣。很多人講「今天香港、明日台灣」,其實他們不是很認同,因為台灣是台灣,台灣有自己的歷史,相信台灣人會守護著這個地方。

李志強也說,香港是大陸的領土,是大陸的特別行政區,所以大陸要怎麼對待香港,香港沒有太多抗拒空間,但台灣不一樣,不管是馬政府、蔡政府,都不可能接受跟大陸統一,所以很多是選舉語言。

反送中一周年
大調查

「逃犯條例」修正草案引發百萬港人抗議,香港警方派出大批警力鎮守。特派記者王騰毅/攝影
「逃犯條例」修正草案引發百萬港人抗議,香港警方派出大批警力鎮守。特派記者王騰毅/攝影

反送中運動為香港社會和民心帶來巨變,甚至影響兩岸關係走向。儘管運動爆發已超過一年,仍未見運動平息的盡頭,它對香港的改變,還是現在進行式。

值此反送中運動周年之際,聯合報透過民意調查,了解有多少台灣人支持這項運動,不同年齡層和政黨支持傾向,又多大程度影響他們對反送中運動的看法。

更重要的是,這場運動如何影響台灣人對一國兩制的看法?而如果同樣情況發生在台灣,台灣人的態度又會有什麼不同?

香港反送中
台灣近六成支持

調查發現,對於去年香港民眾發起的這場反送中運動,有5成9台灣民眾表示支持,僅1成7的人不支持。

民調結果也出現世代差異,政治大學東亞所所長王信賢表示,全球都是如此,越年輕的人越會想到未來,也已習慣了民主生活方式;至於教育程度越高,支持反送中比率越高,因為這些人普遍能獲得較充分的訊息。


40歲以下族群
支持破7成

大學學歷以上
支持超過7成

一國兩制式微
7成5無法接受


除了對反送中的支持, 有6成8的台灣民眾認為大陸政府未遵守對香港一國兩制的承諾,7成5無法接受在台實行一國兩制。香港的學者李志強表示,香港和台灣民眾普遍都不喜歡一國兩制,但香港人無可選擇。

李志強分析,從反送中運動到美國總統川普簽署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北京基本上已認定外國勢力介入香港事務,加上最近新冠肺炎疫情蔓延,全球掀起反中浪潮,北京高度警覺香港是否成為西方社會反中的據點,在此情況下,對香港釋出的權力當然就會越收越緊,背後凸顯的是大陸和香港之間長期的不信任關係。


若發生在台灣
麵包...仍勝愛情

台灣總體上有近6成支持香港反送中運動,但若同樣的情形發生在台灣,調查卻顯示出選擇「愛情或麵包」的兩難困境。政治大學東亞所所長王信賢解釋,愛情代表的是對民主價值的追求,只有3成8,麵包則是希望經濟社會穩定,達4成9,調查結果顯示,在台灣有更多人認為「顧腹肚」比較重要。

這次調查於4月13日至15日晚間進行,成功訪問了1078位全國20歲以上成年民眾,另610人拒訪;在百分之95的信心水準下,抽樣誤差在正負3.0個百分點以內。

移民台灣風潮

台灣反香港送中條例團體於立法院前集會聲援,民眾持紙花祈福。記者曾原信/攝影

移民台灣遽增3成5
創22年新高

香港反送中運動掀起激烈警民衝突,造成社會動盪不安,亂局未定下,港人出現移民台灣潮。據統計,去年港人移民獲發「定居」台灣許可者達1474人,較前年遽增3成5,創香港主權移交中國大陸22年來新高;同時,去年來台「居留」港人達5858人,較前年增加4成以上。


台灣成港人新故鄉
人數創新高

據內政部移民署統計,去年來台「居留」港人達5858人。去年反送中運動後,從去年9月起至今年3月,每月港人「居留」人數均超過6百人,較往年同期多。

至於港人移民獲發「定居」台灣許可的人數,已連續3年破千人,去年達到1474人,較前年的1090人,多出3成5。台灣執業會計師兼移民顧問鍾燿聲指出,去年下半年港人詢問度明顯增加,以其所在公司為例,港人移居台灣申請數暴增約百分之50。

港人移民台灣,有哪些管道又需具備哪些條件?鍾燿聲表示,主要有兩大管道,一是投資移民,二是專業技術移民。

投資移民

專業技術移民

資格條件
● 投資金額為新台幣6百萬元
● 投資台灣期間至少3年,每年必須聘請至少2名台籍員工
● 無論是設立新公司或投資現有公司,這3年都必須有會計師查核簽證財報

備註
此為經濟部投審會3月公布之最新規定,投資移民台灣門檻有所提高

資格條件
● 要求專業認證,專業技術人員需有港澳政府頒發的執照
● 必須有2年的相關專業技術工作經驗
● 必須是現任的專業技術人員,已退休者就不符資格


備註
專業技術能力,指在學術、科學、文化、新聞、金融、保險、證券、期貨、運輸、郵政、電信、氣象或觀光專業領域有特殊成就者

資料來源:採訪整理
製表:羅印冲

以經濟部投審會3月公布最新規定,港人若要投資移民,投資金額為新台幣6百萬元,投資期間至少3年,每年必須聘請至少2名台籍員工,無論是設立新公司或投資現有公司,這3年都必須有會計師查核簽證財報。

其次是專業技術移民,雖然不像投資移民門檻提高那麼多,但要求專業認證,也會有更嚴格的審視。以醫師、律師、會計師等專技人員,需有港澳政府頒發的執照,同時有兩年相關的工作經驗,還必須是現任的專業技術人員,才可申請專業技術移民,已退休者就不符資格。

台灣為何成為港人移民的熱區?鍾燿聲分析,從居住條件看,台灣物價和房價相對便宜,比較宜居,此外台灣有自己的農產品,香港只能依賴進口;台灣人情味濃厚,對港人接納度高,也降低了港人來台生活的疑慮。從地理位置看,台港距離近,往來方便,相較歐美等地有先天優勢。


採訪:羅印冲、呂佳蓉、李春
統籌製作:羅印冲
網頁製作:游艾玲、須冠達、張心慈
影像:許正宏、曾原信、王騰毅、報系資料照
設計:張心慈
影音:蘇韋豪
製作單位:聯合報視覺設計中心、聯合報編輯中心、聯合行銷研究公司
監製:聯合報新聞部
202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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