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計較什麼?查某囡仔是油麻菜籽命,落到那裡就長到那裡。」

作家廖輝英在《油麻菜耔》開篇寫下1950世代女性一生只能服從與奉獻的宿命,嫁到哪裡,命也就到哪裡,她以誠實的自身經驗告白,對傳統社會女性地位奮力一擊,讓台灣女性起了重大的變革。

過去30多年來,廖輝英的作品寫下各個不同時代的女性故事,回首過往一路走來的人生,總在身為女兒、妻子、母親的角色裡掙扎衡量,人生70,廖輝英說,「這是一個不好走的時代,但美好的仗已經打完,所有的辛酸血淚,都將是值得記憶的一生」。


女人的「油麻菜籽」宿命

1948年出生的我,成長過程便感受到媽媽嚴重的重男輕女,她總是毫無止盡的使喚我。

我媽媽出生於西醫世家,從小嬌生慣養,不僅有外祖父買來的「養女」供她使喚,13歲時,還被送到日本讀新娘學校,我相信她甚至連一杯茶都沒有自己倒過,身為長女的我自然成為母親使喚的對象。

我依然記得從6歲就開始做家事、照顧弟妹,每天放學回家就是燒火煮飯,寒暑假時還要洗家裡8個人的衣服,那時候沒有洗衣機,是跪著洗的,常常洗到手都破皮流血。

有一次,更因為偷吃了哥哥的一福堂麵包,被媽媽用藤條打肚子,打到鄰居來勸說,媽媽才肯鬆手。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也懷疑,媽媽其實把我當成是養女,她常揶揄我愛跟哥哥計較,她說,「女孩子是油麻菜籽命,妳嫁給誰,妳的命就到哪裡」、「妳將來還不知道姓什麼,嫁過去是要捧人家飯碗的,是人家給妳飯吃的」、「妳是別人家的身體,妳不是屬於我們廖家的,還在這裡爭什麼呢?」

1950到1960的年代,其實很多女孩子都是這樣,所謂「油麻」就是稻子收割以後,留在田地上的雜草,只是做來翻土營養稻子而已。

那個時代,女人的命是沒有價值的,就像「油麻」一樣,要為別人犧牲,這是社會規定妳這樣,女人的命也像菜籽一樣,飛到哪裡就落到哪裡,可能飛到一個貧瘠的田地,可能飛落到一個肥沃的田地,很多女孩子都是這樣,在命運裡面痛哭啦、或者哀號啦、忍耐啦、咬牙切齒的恨啦。


我不是「油麻菜籽命」

我16、17歲時曾經想要自殺,那些課業、家事壓力,讓我覺得人生好像也是被切割的,如果我的寒暑假、平常日子都這樣子,我的人生有什麼趣味。

我不要安於我是一個「油麻菜籽」的命,我既然是一個人,我有個性、我有血脈、我有教育,我的前途應該是我自覺的,我覺得女孩子有沒有受教育就差很多。

那一年,我們家巷子第一次出現第一個北一女,我從北一女初中、高中到大學畢業進廣告公司工作,我發覺其實女性的能力並未比男性差,但是待遇、升遷卻完全比不上男性,這一切的不平等,也啟發了我的不認輸。

10年間,我一路從廣告公司的基層員工爬到副總經理,那時候,我一個月薪水將近3萬,跟我同年紀的女生,才賺6千多塊,但是我媽媽從來沒有說,她很幸運,我很難得。

其實那時候決定結婚,也是我想告別原生家庭。

那年我懷孕即將為母,在坐胎不穩的情況下,和先生創業卻負債千萬,住在別人家的頂樓加蓋,一個人覺得無依無靠,覺得很無助,覺得自己沒有一條路。

我半輩子這麼努力用功,對家人這麼好,怎麼會落到這麼漂泊無依的樣子,身為女兒,我孝順,卻得不到母愛,身為妻子,卻與老公時常摩擦,而我又即將成為母親,我該怎麼辦?

過去的種種,開始回到我心裡反省,我想要了解說母親跟我是什麼關係,她給我的桎梏最大,傷害也最深,而我是不是也能更看清自己能做什麼,更了解自己一點。

《油麻菜耔》便是我對自身經驗的告白,是身為女性,活在當下社會的一種省思。其實我一直沒有辦法講說媽媽不愛我這件事情,妳那麼愛母親,妳甚至為了她犧牲很多。

但事實上就是,她並不愛妳。

1983年,廖輝英(左一)獲聯合報文學獎,在贈獎會場與父母合影。圖/廖輝英提供
1983年,廖輝英(左一)獲聯合報文學獎,在贈獎會場與父母合影。圖/廖輝英提供


受教育 讓女性有思辨的能力

其實在時代過程中,女人不是主觀要接受那些悲觀、或不平等的命運,那是一個啟蒙的時代,但是我想,受教育讓她們開了一個很大的窗戶,她們看到,原來世界不是這樣子,我也可以像男人那樣子開始做,但是真正身體力行的人卻很少,大部分還是隨風飄逝的油麻。

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叫「新品種的油麻菜籽」,所謂新品種就是改良過的,我自己選擇在哪裡落土,也會錯誤,也不一定會是正確的,但是我可以有「選擇」的權利。

但絕大多數的女性,仍在強弱之間、婚與不婚中尋求人生平衡,思考應該做多少自己、多少妻子與多少母親中掙扎,最後總在走或不走中徘徊,做了錯誤的選擇。

現代女性比我們幸運很多,但卻沒有幸福更多。

廖輝英分享如何在女兒、妻子、母親的角色裡掙扎與衡量。記者季相儒/攝影
廖輝英分享如何在女兒、妻子、母親的角色裡掙扎與衡量。記者季相儒/攝影


女人如同薪柴為家焚燒了一生

人生的光華其實一下子就過去了,有時候,我也會想起剛畢業去廣告公司做事的時候,會很懷念那段時光,但現在根本沒有人會甩妳,妳好像變成一個會固定存在,固定付出的人。

回首過往30多年的女兒、妻子、母親的角色,我一直覺得人生複雜,女人一輩子為家庭、為子女付出,在各種不同的角色中衡量。但父母的時代已經過去,我該為他們做的事情都做了,現在碰到自己的孩子,總是放不下,而且這種擔心是一輩子的。

人生走到70,好辛苦喔,其實我應該要更照顧自己,但是因為要照顧的都是妳愛的人,照顧太多人了,所以70幾歲覺得好累。

但,我也做了我自己,哪一個女人能夠像我這樣,在家裡用寫作闖出自己的事業。

1950是一個不好走的時代,也許我們走了很多不是自己選定的路,但是美好的仗已經打過了,如果妳努力過、精彩過,所有的辛酸都成為過去,不管是不是流血、流淚,那都是值得記憶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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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籌製作:許瑋琳、謝汶均
網頁設計:張心慈
動畫師:許藹雯、黃微庭
網頁製作:周融聖、林冠宇
影像:杜建重、林澔一、林伯東、余承翰、季相儒、聯合報系資料庫
監製:蕭衡倩、董谷音、林秀姿
202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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