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歷史:
過度繁殖 近親交配致缺腿

「你看這邊的腳沒有發育,可能他們是寵物,好幾代近親繁殖所以有缺陷」,東華大學自然資源與環境學系副教授楊懿如,站在南投草屯一處菜園,觀察手上一隻沒有左後肢的「海蟾蜍」,推測牠有基因缺陷而出現畸形。

這隻海蟾蜍只是特殊寵物繁殖亂象的冰山一角。記者調查發現,國內法規只管制犬貓的繁殖場,不列管特殊寵物,造成私人繁殖盛行,普遍有空間擁擠、過度繁殖與近親交配問題;動保團體憂心寵物淪為生產工具,動物福利遭到漠視,籲政府加嚴管制。

母體過度生產致「缺鈣」 繁殖力耗盡後遭遺棄

熟悉兩爬類寵物的生態教師莊棨州,曾看過一隻年紀太小、身體未發育成熟的寵物變色龍,遭到飼主強迫繁殖,結果「蛋卡在母體,生不出來」;飼主將牠送到獸醫院,聽到要動手術便決定放棄治療,原因竟是「費用太貴」。莊棨州說,兩爬寵物價格低廉,許多飼主不願意花大錢動手術,感嘆:「這是特殊寵物圈,跟貓狗比較不一樣的地方。」

特寵繁殖為何失控?莊棨州分析,特殊寵物未禁止私人繁殖,很多繁殖者屬於「個體戶」,若要培育青蛙或烏龜,「只要租一個10坪套房,就可以達到一定規模的繁殖能量」。因此,私人繁殖引發很多亂象,包括過度繁殖、近親交配及幼體時期的「人工篩選」。

「繁殖個體戶」私下培育陸龜,空間擁擠髒亂,動物福利不佳。
「繁殖個體戶」私下培育陸龜,空間擁擠髒亂,動物福利不佳。

以過度繁殖為例,有些蜥蜴或鳥類飼主讓動物不斷生產,「生到身體出狀況」,造成母體缺鈣,骨骼病變。莊棨州坦白地說:「牠們有繁殖本能,環境弄對,東西放下去,牠們該怎樣就怎樣。如果沒控制好,牠們會傷到自己身體。」

北部一位熟悉繁殖圈的人士也私下透露,有些不肖繁殖場的空間擁擠髒亂,且不給母體足夠休養時間,強迫牠不斷交配生產,剝削動物福利來大賺一筆,去年風行的天竺鼠就是一例。

「當這些母體生物的繁殖能量消耗殆盡後,牠得到的下場是棄養。牠為自己認定的主人努力了一輩子,可是牠不會得到善終」,他感嘆。

除了過度繁殖外,莊棨州提及的「人工篩選」則意味繁殖者在母體生產後,僅留下花紋漂亮的幼體,將其他較醜的幼體丟棄;在此過程中,繁殖者不斷配種,培育出不同「品系」的個體販售,越稀奇的花色越受歡迎,「人類的馴化動物、犬貓等伴侶動物都是這樣選育出來,這是流血的歷史。」

他舉例,豹紋守宮有一種「檸檬霜品系」很受歡迎,但牠其實是有基因缺陷的品系,長大後常出現惡性腫瘤,「有心玩家已開始抵制,可是很多新手玩家會買,表示這品系還是不斷被創造出來,因為牠顏色比較亮眼,比較好賣。」

記者今年初加入多個LINE寵物群組觀察,發現繁殖個體戶的「配種」確實很常見。例如,大量黃金鼠繁殖者會互相「交流」公鼠與母鼠進行配種,培育出花色更漂亮的品系,包括「紅眼白熊」、「紫羅蘭」與「焦糖眼圈」等,令人眼花撩亂。一名繁殖多種寵物的個體戶私下表示,若繁殖出花色不討喜或「市場小」的幼鼠,就會拿去餵蛇或蜥蜴,顯示「人工篩選」確實存在。

近親交配致基因缺陷 繁殖出「長不大的動物」

近親交配是另一常見亂象。柚園生態農場環境教育規劃師林俊豪,在屏東收容逾40種遭飼主棄養的寵物,其中一隻刺蝟「歪歪」體型瘦小、一眼半盲且後肢萎縮,走路歪斜搖擺,正是近親交配的產物。

林俊豪解釋,「歪歪」因基因缺陷而有「刺蝟搖擺症」(Wobbly Hedgehog Syndrome),肌肉逐漸萎縮,後肢麻痺,「牠不會再長大,壽命也可能較短;台灣沒有嚴謹規範寵物飼養需要什麼資格,大家自由繁殖販售,所以有不健康的小動物繁殖出來。」

此外,他收容的小浣熊「薯條」也有類似情況,不僅體型比正常浣熊瘦小,且眼睛有白內障,其中一眼全盲,可能是近親繁殖造成「基因型的弱化」。林俊豪呼籲特殊寵物飼主不要自行繁殖,除了飼養空間會擁擠不堪,更會繁殖出有缺陷的動物。

浣熊「薯條」因近親交配造成基因缺陷,患有白內障,一眼全盲。
浣熊「薯條」因近親交配造成基因缺陷,患有白內障,一眼全盲。

特殊寵物繁殖亂象為何多?探究原因,現有《動物保護法》與《特定寵物業管理辦法》僅管制「特定寵物」(犬貓)的繁殖場,規定業者須具有動物相關專業,取得官方核發的許可證後才可繁殖販賣;相反地,特殊寵物繁殖毫無管制,唯有當外來入侵種如綠鬣蜥氾濫成災後,才會禁止繁殖買賣。

台灣防止虐待動物協會研究倡議主任陳庭毓分析,法規不管理犬貓以外的特殊寵物,任何人只要「有一對公母」就可以繁殖,產生不人道的「高密度繁殖」,尤其是小型動物如兔子、天竺鼠與倉鼠,動物福利遭到漠視。

「現在寵物物種太多元,這些業者或繁殖個體戶,有沒有相關專業,例如動物習性的專業,這是比較大的問題」,她呼籲政府將特殊寵物也納入管理,比照犬貓法規,加嚴繁殖規定,才能杜絕亂象。

採訪撰稿:林奐成
統籌製作:林奐成
影像:林奐成、報系資料照片、財政部關務署台北關、台灣防止虐待動物協會、愛鼠協會提供
設計:許瑋琳
工程師:邱庭瑋、張庭銓、周融聖
製作單位:聯合報新媒體中心、視覺設計中心、數據發展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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